我承认,这篇文章早就在我的脑子里绕,像腋下的淋巴在肌肉里被挤得滚来滚去,无处不在。写什么,我已经比母鸡知道自己下了几颗蛋还要清楚,怎么写,我却感到很迷茫。我曾经设想过以一个男人的角度来写,或者干脆就用我丈夫老袁的语气写,题目都想好了,就叫《老婆怀孕了》,一目了然,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暧昧,现在不流行这个吗?也可以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旁观者清嘛,这样写出来也许会冷静一些,也许在写的过程中还会迸发出什么崇高的深刻来也未可知。但我想了许久,都放弃了。

一度我很困惑,我知道我早晚会把它写出来,只是时机不成熟。那么那个成熟的时刻到底何时来到,我不知道,我也不着急,我知道它早晚会来到,我只需要慢慢地等待。等待它在我的脑子里,记忆里受精,发育,膨胀,最终分娩。

今天下午,我在读莫言的《蛙》,读到这一段:

您是用巨大的爱心把一个被医院判为必死无疑的婴儿养大成人的父亲,您在育子过程中有过许多类似神迹的体验。因此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也能理解我妻子的类似着魔的行为。最近,她几乎每晚都要我与她做爱。她由一个糠箩卜变成一个水蜜桃。这已经接近奇迹,令我惊喜万分。她每次都提醒我:蝌蚪,你要轻一点啊,不要鲁莽啊,不要伤了我们的儿子啊。每次事后,她都会让我将手放在她的腹部,说:你试试,他在踹我呢。她每天早晨,都会用温水洗涤乳房,温柔地往外牵拉那凹陷进去的乳头。

我与“她”是多么的相似啊!又是多么的不同啊!“她”已经奔六十的人了,而我,才三十八岁。她还能做爱,而我那时候,连老袁碰我一下,我都如临大敌!

我仿佛被触到了痛点,想放声大哭。我知道我等待的时刻已经来了。

我拉开衣柜下面的那个放着我各种证件,合约的抽屉,取出那张纸。

那个带尾巴的小蝌蚪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我看了一会儿,把嘴贴上去。

生不生二胎都是那些事-二胎吧

对于我怀孕了的这个消息,老袁表现得很淡定。狼又来了,他说。

我当然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神态自若,换我也会是这样。他的老婆短短五年内已经四次怀孕,成功率为百分之零。但他的态度却很让我生气。我假装不理他,老袁依然玩他的手机。也是,奔四的人了,哪里还会像小年轻一样,恩恩爱爱,卿卿我我。我只矫情了一会儿,就拍着他的肩头开始聊天。

我的苦日子又要开始喽!老袁说。

那你想怎么样!我还不是为了给你们老袁家留个后。

有个女儿我都已经很满足了。老袁说,这么多年我又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可你能管住别人吗?你忘记咱们英子三岁的时候,你爸当着我的面不停地阴声怪气,“不孝有三,不孝有三”!他还不如直接把“无后为大”四个字说出来,省得他在心里憋得慌!我要是个没文化的农村人,不知道他会用什么语言来提醒我。

好了好了,老袁不耐烦起来,后来他不是没说什么吗?

是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咱们一大家人聚会的时候,他就只会拉着大哥的儿子亲,还一个劲儿地说,“小军军,袁家就你一个独苗苗,爷爷老了就指望你了!”每次,我都气不打一处来,咱们家英子就不是他的后代了?

他老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老袁不停地刷着手机。

不行,这辈子我不给你们袁家生个儿子,我就不姓张!我气鼓鼓地说。

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看我扬手要打他,老袁赶紧说,不姓张,姓袁也好,袁张氏,咋样?

干脆叫袁世凯得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好像有点扯远了,实际上的情况是,自从我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停止了一切活动。每天只有两件事,睡和吃。

先说说吃。老袁把剥好的核桃,花生,生葵瓜子放在我的枕头边,保证一伸手就能够到。我买了食谱,要他严格按照上面说的孕妇营养餐来做。早餐黑芝麻黄豆粥,午餐红枣鸡丝糯米饭,晚餐蔬菜虾肉饺。还有加餐,白天是牛奶馒头,晚上是蛋黄莲子汤。

老袁说,姑奶奶,你行行好,少折磨我一点。咱们有英子的时候,一星期才吃一次肉,还是猪肉,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也没见英子少长一根手指头。

现在不是和以前不一样吗?以前咱俩工资加起来才多少,连现在的电话费都不够。再说了,我现在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次都没成功,这次一定得高度警惕!

这和营养也没多大关系,你哪次怀孕我不是尽心尽力地伺候?快赶上李莲英了我。可是老天不长眼啊,我有啥办法。我看还是你的地不行,没养分,再好的种子撒上去也不发芽!

是你的种子不行吧!我反唇相讥,你的种子是不是炒过了?

老袁哭笑不得,好了,不和你斗嘴了,快用膳吧,我的慈禧太后!

老袁当然伺候得很周到,不论到何时,他的功劳我不会抹灭。

但他的不情愿也是真真切切的。也是,谁想无休止地伺候月子呢。而我的情况比伺候月子更艰难。

再来说说睡。这简直是人生一大酷刑。如果在劳累的时候,床无疑是你最亲爱的伙伴。可是要你天天睡在上面,还不能轻易翻身,保持正面朝上,这就是一种折磨了。不能动,不能大声咳嗽或者打喷嚏。因为我的任意一个小动作,都有可能使胎儿从子宫内膜上脱落。这是医生说的,我对此深信不疑。对每一个医生说的话,我都深信不疑。他们让我吃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打几支黄体酮我就打几支黄体酮,隔多少天去检查,我一天也不会错过。我就是这样严格执行医生的建议,可是在英子十岁之后,我梦想生第二胎时,还是失败了三次。我怀疑我的孩子简直就像搁在我的子宫内壁上,我动一动“他”就会掉下来。我暂且把它称为“他”吧,这也表达了我的一种梦想,就像皮格玛利翁效应一样,我的意念也许会让我梦想成真。

我就这样每天躺在床上,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天,也就是医学上的孕期第四十二天,我就像一个植物人一样一动不动。

不准看书。我说好。不准玩手机。我说好。不准把上半身靠起来。我说好。

我像个听话的孩子,我还像个正在和小朋友们玩一种叫“不动不闹不说笑”游戏的孩子。

我已经三十八岁了,我再次重申一次。

生不生二胎都是那些事-二胎吧

我家英子刚生出来两个月,我就去上了环。是单位的计生专干通知我去的。

张老师,再不上环是要罚款的。田主任是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这样的面相很适合做妇女工作。事实上,她也的确胜任这项工作。在她任期的这几年里,全校没有一例违反计划生育现象,她也因此被上级领导评为先进工作者。

虽说我看过一些医学知识,上面说自然分娩最低三个月后上环最合适,对子宫损伤最小。但一听说罚款,我还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医院。

我找了一家乡镇卫生院。医生命令我脱下裤子,躺在手术台上,两条腿抬起来,正好卡在一个圆弧形的铁碗型支架上。

她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拿着一把镊子,夹着一团沾了络合碘的棉球,动作粗暴地擦了擦我的下体。她蒙着口罩,我只能看到她的两只眼睛,却看不出来是什么眼神,我也不想去看她的眼神,就两手抓着手术台的扶手,眼睛望着天花板。

实际上我的心里紧张得要命。我本来想让老袁陪我来,但他要看孩子,我只得独自前往。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一看到妇科室的手术台就下意识的紧张。当那棉球碰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一阵惊悸,那时候正是腊月天气,手术室开着暖气,我却双手冰凉。

我不再看医生,事实上我也看不见她了。我凭感觉知道她把一个用酒精消过毒的扩阴器撑开我的阴道,有一个什么东西伸了进去,我一阵刺痛,却没敢叫出声。我只在老袁的面前叫疼,因为我知道他会心疼我,他不在,我就不叫。我的两只手使劲抓着手术台栏杆,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响声,如一条蛇一样。

炎症很大。医生说。

会不会有事?我问。

能有什么事?顶多留几天血。我又嘶嘶了几声。

好了。医生取下手套。钢制的器械丢在盘子里,发出悦耳的撞击声。我虽然浑身无力,却放松了下来。

起来吧。医生开始清洗手术器械。我用胳膊肘撑住身体,慢慢坐起来,一条腿先支住地,踩在鞋上,另一条腿挪下来,在内裤上垫了一大叠卫生纸,穿上裤子。

一站起来,我就觉得有一大股血流出来。我又坐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我的英子还需要我哺育,所以我每天都吃得很多。两个乳房像小山一样,被胀得高高挺起,里面充满了高蛋白和各种微量元素,营养全面而均衡。

英子八个月的时候,奶水明显不够用了。夜里,她嗷嗷地哭,小嘴巴紧紧地撮着我的乳头,把它揪得老长。我烦躁异常,使劲挤压乳房,它就像两只干瘪的棉布袋,榨不出半点油水。

我竟然又怀孕了!

又上了那架手术台,医生说,环早掉了。

怎么会这样?

这很正常。孩子要不要?

不要,不敢要。我说,罚款三万多,要不起。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坐在麻将桌上,不由暗自笑了笑。

我做了刮宫手术,顺带又上了一个很结实的环。这次老袁陪着,但我仍然无法从手术台上下来,老袁把我背回了家。

从此,只要我看到妇科医生,就不由自主地打颤。

老袁说,哪个女人一生没刮过几次宫,就你娇气。没想到一语成谶,将近不惑之年,我又连上了三次手术台。

生不生二胎都是那些事-二胎吧

这次怀孕,我像保护我的眼睛一样,不,像保护我的生命一样,保护着肚子里这个小蝌蚪。我的眼睛雷达似的扫描着B超单:胚胎存活,宫腔内可见一妊娠囊回声,内可见长约18mm的胎芽,可见胎心搏动。肌壁间血流信号未见明显异常。

哦,是活的。

我很奇怪医生是怎么从这一张模糊一片的宫腔照片中,分清哪里是胎囊,哪里是输卵管,哪里是宫颈。我只能从有限的常识,以及百度上知道,老袁的精子是怎样披荆斩棘,一路奔波,在我的输卵管里与卵子相遇,我想那一定也是一个电光石火的瞬间,不亚于人类史上任何一场伟大的爱情。现在,他的精子和我的卵子已经合二为一,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世不分了。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抽,差点掉泪,太让人感动了。

以前怀着英子的时候,我并没有这么多的感慨,那时候好像不知不觉肚子就大了。不知不觉就生下来了。老袁前几年还会骄傲地对别的婆娘说,我家张老师,上了产床,攒了三次劲儿,就生下来了,就跟上了次大号一样,哪像你们,杀猪一样地哭嚎半天。

这几年,老袁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有次我在给他挠痒的时候,发现他的头顶长了一窝白头发,以前是多么重视自己外表的一个人,只要发现有一根白发,就会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地拔掉,衣领永远都是挺括的,不沾一丝汗渍。

他老了。

我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脊梁上。

老袁在单位里忙活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想象肚子里孩子的样子。他现在应该有豌豆粒那么大了。胎心像小鼓一样铿锵有力,这一定是个健康的小伙子,他有一条小尾巴,像个小海马。四肢已经看得很清楚,他在我的子宫里安静地睡着,不,他那么调皮,一定不会安安分分的。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在里面嬉笑,两只小手在羊水里划来划去,像游泳一样,等他生出来,我一定从小就训练他游泳。书上说,小孩子都有与生俱来的游泳技能,一出生就把他丢在水里,他的这项技能就不会退化。我的儿子如果是个游泳健将,那是多么了不起!他站在池边,像一条鱼一样纵身一跃,潜入水中,随着他的身体入水的一瞬,溅起了一小朵水花,我知道水花越小,代表游泳的水平越高。我的孩子一定是水平最高的小伙子。他像条小鲨鱼在碧蓝的水里来回游弋,时而探出脑袋,露出他调皮的眼睛,冲岸上的我和老袁眨眨眼,那时候,我和老袁当然会在。时而头向前一伸,先是黝黑闪亮的脊背露在水面,须臾钻入水底,两条腿像鱼的尾鳍一样在外面摆动几下,借着浮力,向前游动。

这是我的儿子!我呵呵呵笑起来。

现在不可能有胎动,要三个多月以后才有的。医生说。

可是我感觉得到的。我肯定地说。

医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我对老袁说。

但愿如此。老袁说,老婆,这次或许能成呢!

我也觉得能行。你看,前三次,都是三四十天就开始出血,怎么保都保不住。这次不一样,到现在还好好的。都六十八天了。我说。老天爷对我真开恩,恰好刚放开二胎,罚款也省了!

老袁也很高兴,看来前几次是命中注定,也好,真生下来,光罚款都叫人受不了。只苦了我们这些工薪阶层的,想生,怕罚款,又怕丢工作。人家有钱人,想生多少生多少,你看张艺谋,超生罚了几百万,对人家就是小菜一碟。哎,你听说了没有,前几年,咱们附近的那个开发商,对对,就是包了五个二奶的那个,都生了十一个孩子了。计生干部找去,人家啪,把一袋子百元大钞扔在桌子上,要多少,自己数!几个干部当场就吓傻了,真是牛逼。

真要是没有工作,他们也管不了。你看那些外出打工的,生了一个又一个,谁能管得了。就咱们这些,被绑住了腿,走也走不得,生也生不了,只能等政策放开了。我说。

这不是放开了吗?老袁安慰道。

是啊,可是谁知道还能不能生出来。我又沮丧起来,都失败几次了。以前是能生不让生,现在是让生生不了。我们这一代真倒霉!

一定能行的!前几次咱们没做好准备,这次我整整戒了半年的烟酒,每天俯卧撑都做了好几百。你又吃了那么多的营养品,一定能行的。

是啊!我想起来,二胎政策落实的那天,我和老袁高兴地在床上打滚。对于咱这样的老百姓来说,好的政策就是久旱的甘霖。当天夜里,我和老袁也像久旱的甘霖,他仿佛一下子变回了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在我这块耕耘了十几年的盐碱地上埋头苦干,也不管撒下的种子能否丰收。他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倒是我心疼起他来,因为自古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我拍拍他的肩头,叫他悠着点,来日方长。老袁老黄牛一样地喘着气,说,顾不上这个了,得抓紧啊,机不可失。

实践证明,我并不是一块盐碱地,各种矿物质,有机物,水分一样不少。老袁的种子撒下去,就迅速地被吸收进去,生根发芽了。

生不生二胎都是那些事-二胎吧

我做了个梦,梦见一群人拼命地拉扯我,一个人拿着一把斧头,狠狠地劈开了我的肚子。醒来后,我大汗淋漓。我惊恐地发现,我的屁股下面有了一滩血。

我推醒老袁,声音因为恐惧有些怪异,老袁,老袁。

老袁开上车,带我去医院,半夜的大街上很寂静,我和老袁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值班医生打着哈欠,几个月了,先做个B超。你就别跑了,你,她示意老袁,你去交费。

我躺在B超室的床上,探测仪蘸了黏黏滑滑的东西,在我的肚皮上来回滑动,像野战军的探照灯在沟壕密林里探测敌情。我的腹部因为脂肪的堆积而鼓起,我知道这不关孩子的事。

孩子没事。医生放下探头,递给我一张纸。我擦了擦肚皮坐起来。

老袁早就等在门外,他扶住我。我说,医生说没事。没事就好。

回到家,老袁就给我上政治课,你又玩手机了吧,你又靠着枕头坐起来了吧,你又来回走动了吧。

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发誓。老袁掖了掖我的被子,走出去。

我望着床头柜上打完的一排排黄体酮针,心里说,老天爷,看在我受了这么多罪的份上,别再折磨我了。

我进入了全面休息状态,除了上厕所,我就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腰疼难忍,就用一条毛巾卷成卷儿,塞在腰椎下。

人家四五十岁都生了个双胞胎,何况你呢,不到四十,年轻着,一定没事。我用好朋友的话安慰着自己。

还有谁谁谁,也是你这种情况,一直躺到生,最后破腹产的时候,孩子足有十二斤呢!我点点头,嗯,我有信心。

我的信心确实也增强了。别人都能成功,我也一定行的。

我一边看着B超单上的小海马,一边说,孩子,加油。

我吃得很多,老袁说,你的脖子上的肉就像肚子一样,成了游泳圈。我不管这些。我顾不上这些了。我每天除了睡觉,和肚子说话,就是研究吃。

听说鸽子对胎心好。我对老袁说。

好,明天就去逮。要野生的,我知道有个地方,晚上会聚集好多鸽子。老袁说。

不能吃鸡肉,会化胎。我又说。

好,不吃。

老袁听话得像一个孩子。我很欣慰。

八十四天的时候,我又去做了一下B超,胎停。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接受不了,我问老袁,怎么会这样。老袁说,他也不知道,别哭了。

你要尽快手术,医生说。可我舍不得,我摸着自己的肚子。

舍不得也不行,他已经没有生命了。

隔了五天,我又躺上了手术台,这次是无痛的。科技真发达,但麻药过后,我还是疼。动手术的那天早上,我很早就醒来,摸着肚子,在床上呆了一个小时。老袁还没醒,我一个人无声地哭,和肚子里的儿子话别。

老袁后来说,做完手术后,我的脸蜡黄蜡黄,他心疼得要命。

这些疼不算什么,我是心里疼。我说。

做完手术半个月,我写了一篇文章:

凌晨三点了,我看了看手机,确实是,不多一分,不少一秒。我披了厚衣服,没有惊醒他。拉开抽屉,取了那张B超报告单,走到客厅,坐下来。
有点冷,不过没关系。我看了看窗户,关着的。我拉开壁灯,黄黄的,不太亮。我把报告单摊开,放在膝上,就开始哭。没有声音,不能吵醒家人。
哭了好一阵儿,我又看了看手机,四点多了。怎会哭这么长时间,没多久啊?我叠了它,把它放进抽屉。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他只发现了一次。说要撕掉这张纸,我死活不肯。上面有孩子的照片,清清楚楚,他怎能狠心!乖,已经没有了,别再想了,好吗?我说好。就躺下了。
可我还是睡不着。我坐起了身,卧室也那么冷。他又睡着了,还打着呼噜。他太累了。
我俯下去,亲了亲他。他翻了个身。
我不想睡,就瞪着眼看着黑夜。
我忽然很烦燥。就摇摇他。他不醒。我再摇。他问,你不睡觉干嘛?我说,我想和你做爱。你有病!他转过去,不理我。我开始摸他,一会儿他就有了反应。我凑过去,他一胳膊推开我,你的身体敢吗?他又转过去,不理我。
我就想到了死。怎么死会舒服点,我不知道。我伸出右手,在右脸上使劲甩了三巴掌,又伸出左手,在左脸上甩了三巴掌,两边一样的疼。他可能听到了一些声响,动了动,叹了口气,但没搂我。
他为什么不来搂住我?我思考了十分钟,又思考了十五分钟。还是没想明白。那我就去死吧。
可是怎么死?像上次那样,吃安眠药,不行,成功率太低。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想过死了。
不对,想过一次。那次有个同事总是对我有偏见,她是个小领导吧,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我。在很多人面前用语言暴打了我。我一个人跑到单位西边的山坡上,哭,一个劲儿地哭。
我回来对他说,他说我懦弱。后来我就又哭了好几次。我不想上班,不想出去见人,但是又不可能,于是就想到了死。不过那次,只是想想而已,后来又不想了。
他总说我是只鸵鸟,悲伤的时候就把头扎进翅膀里取暖。死是最容易的事,坚强的人才会选择活着。
可我总想逃避,不敢面对。你看,没人喜欢我,没人爱我,对不对?
他生气了,我不爱你吗,真没良心!
可我还是想死。你说我工作着有什么意义,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有病!他大声嚷道。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我找来资料,《抑郁症的自我测定》,一项一项地回答。
你容易哭泣,整天闷闷不乐,没有笑容。
是。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一事无成。
是。
即使有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你仍然无法摆脱苦恼。
是。
晚上睡眠不好,常常失眠或很早就醒来。
是。
最后的测试结果:你已有中度抑郁倾向,需要找医生治疗。
我真有病了。
我应该出去走走,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邻居明花嫂子看见我,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都不见你了。
我说是,今天阳光好。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择菜。
她为什么不再说话,她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见我出来。
她一定知道了我的事。
她连一句询问的话都没有。
她一定在嘲笑我。
我急步离去,赶紧又往家走。
半路上碰见我的朋友。
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她却一扭头走了。
她怎么会这样,她不会没看到我,我俩隔那么近,我都看见她了。
我强忍着泪水,走回家中。
我再也不要出去了。也许只有黑暗,寂静最适合我。
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不回来了,要我自己做着吃。
我不想做,也不想吃。
我就一个人呆了好久。
我打开抽屉,拿出B超单。那小胳膊,小腿儿。我嚎啕大哭。
嗯,就这样。医生。

5

我终于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了,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我笑着让老袁看。

老袁说,去他妈的二胎。

我问,你骂谁?

老袁说,我也不知道。